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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曼的家书始终勉励着她的后裔【现代文学】

宋宝颖/制图

1982年,陈掖贤因病去世,没有给后人留下任何家产,只有寥寥数行的几句话:“不要以烈士后代自居,要过平民百姓的生活,不要给组织上添任何麻烦。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办,不要给国家添麻烦。记住,奶奶是奶奶,你是你!否则,就是对不起你奶奶。”

9月2日,赵一曼的孙女陈红女士展示奶奶的画像。

数十年来,没有人知道默默无闻的成都女工陈红,竟是赵一曼的孙女。直到有一天,中央电视台拍摄纪录片《赵一曼》的导演找到了陈红,请她在片中读赵一曼留给她父亲的那封信。

陈红,1958年出生,四川省大件运输公司退休职工,赵一曼烈士的长孙女。赵一曼有两个孙女,一是陈红,二是在国外的陈明。陈红和奶奶赵一曼长得很像。矗立在四川宜宾翠屏山的赵一曼塑像,就是以陈红为原型塑成的。后来,赵一曼纪念馆专门制作了一件缩微版的赵一曼塑像送给她,陈红视其为珍宝,一直放在身边。

“红枪白马女政委”赵一曼1926年进入宜宾市女子中学读书,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着名的女民族抗日英雄。1936年6月30日晨,赵一曼被追敌二度捉捕,受到残酷的刑讯;1936年8月2日,在珠河被敌杀害。她留有着名诗篇《滨江述怀》等,其故里四川宜宾有“赵一曼纪念馆”。

面对亿万观众,她哽咽地念道——

现代文学 1

9月1日,抗日英烈赵一曼的孙女陈红刚刚从宜宾回到成都,几天前她刚刚陪同上海沪剧院的工作人员参观了宜宾市翠屏山赵一曼纪念馆和故居,对方想要以沪剧的形式演绎赵一曼的事迹。9月2日下午3点半,记者见到了陈红,她从一个文件夹中捧出一幅水粉画,并向记者讲述了她心目中的奶奶赵一曼。

“宁儿:

陈红珍藏着奶奶的老照片

1958年12月,陈红出生于北京,不到6岁时她就来到宜宾的姨婆家了。姨婆名叫李坤杰,是赵一曼的二姐。此后,陈红便一直由姨婆和其女肖幼卿抚养长大。

母亲对于你没有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母亲和你在生前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2014年,陈红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也有了外孙。这年8月初,我专程到成都采访她。走进陈红家,最显眼处摆着那尊汉白玉雕成的赵一曼雕塑,雕塑中,赵一曼的头发随风摆动,目光轻柔地看着脚下的土地。这样的眼神中,丝毫没有透露出她为这片土地所经受的惨无人道折磨的痛苦。

小时候的陈红并不知道自己奶奶就是着名的抗战英烈,她只知道,从没见过自己的亲奶奶,提起“奶奶”这个词,小陈红想到的也只是姨婆的样子。说到这,陈红小心地从一个文件夹中捧出一幅水粉画。这幅画,陈红一直留在身边,纸张因岁月沉淀变得焦黄,上面还布满了折痕,画中一位身着青色短袖旗袍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男婴坐在藤椅上,“小时候,这幅画挂在姨婆的床头上,我每天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后来,陈红才从姨婆口中知道,画中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奶奶,抱着的男孩便是父亲陈掖贤。

你的母亲赵一曼于车中。

即便家里摆着奶奶的雕塑,但每年清明和奶奶祭日,陈红都会和家人到翠屏山赵一曼雕塑前祭扫。“每到那里,心都特别安静,像触摸到奶奶的灵魂。”在家中,陈红给我看了父亲和她手抄的赵一曼临刑前的手书。三十多年过去了,纸张已泛黄变脆,可当时的笔迹依然清晰,那是两代人对前辈饱含深情而力透纸背的爱。故事就从这份手书讲起。

追忆 重走奶奶革命之路

1936年8月2日”

现代文学 2

陈红的高中时代在宜宾二中度过,这里的前身是宜宾女子中学,奶奶赵一曼也曾在这里读书。“老师、同学都知道我是赵一曼的孙女,一直以来都对我非常好。”陈红说。

陈红读到这里,想起祖母、想起父亲、想起自己的女儿,忍不住掩面痛哭。

陈红保留着赵一曼的革命烈士证明书

2005年是赵一曼诞辰100周年,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陈红才真正“走近”了自己的奶奶。

亿万观众为之动容。陈红从此出名,在成都,人们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赵一曼:希望儿子一生安宁

“当时是中央电视台在拍摄一档关于赵一曼的专题片,他们邀请我一同拍摄。”陈红说,在这次3个多月的拍摄中,她和节目组一起重走了奶奶当年学习、革命到过的地方,一点点了解奶奶,将奶奶的形象从单一的革命英烈逐渐丰富到一个女人、一个母亲。

2016年4月13日,电话打过去,陈红听说我是沈阳来的记者,态度显得格外热情——

“宁儿!母亲对于你没有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母亲和你在生前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你的母亲赵一曼于车中。1936年8月2日”

陈红曾前往黑龙江尚志县赵一曼纪念馆,这里是赵一曼牺牲的地方。“看到她所经历的那些,心里很不好受。”陈红说,“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如今尸骨无存,很难受。”听到有传闻说赵一曼的尸骨惨遭野狗分食,陈红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当年有好心的老百姓偷偷将尸骨收回掩埋。

“东北的呀,我愿意见。奶奶是在东北牺牲的,东北人一直没有忘了她。”于是,刚刚做完手术一周的她,在丈夫的搀扶下来到我下榻的宾馆。

现代文学 3

陈红轻轻皱了一下眉说,“同样作为女人、作为母亲,我特别佩服她,一个南方女人,独自在东北,不说气候适不适应,她能去打仗、去革命,还这么坚强,真的很不容易。”

陈红和祖母赵一曼同样的美丽,端庄的蛋圆脸,细眉大眼,宜宾赵一曼纪念馆的塑像就是以她为模特雕塑的。1986年,陈红给艺术家们做了一个多星期的模特,塑像落成之后,与赵一曼共同战斗过的抗联老战士与故乡的老人们都认为,这个塑像酷似当年的赵一曼。

赵一曼写给儿子的亲笔信

讲述 奶奶很聪明也很调皮

从不肯借赵一曼的光

信中的宁儿,是赵一曼唯一的儿子,大名陈掖贤。1929年1月21 日出生在湖北宜昌,这一天是列宁逝世五周年纪念日,所以赵一曼给他起名为“宁儿”,并希望儿子一生安宁。然而,赵一曼自己短暂而壮烈的一生,却历经坎坷和磨难,与安宁无缘。

因为陈红的养母肖幼卿和奶奶赵一曼年龄相仿,小时候同在一个私塾念书,所以很多关于奶奶的事情,陈红都是通过养母知道的。“听说奶奶上学时很聪明也很调皮。”陈红告诉记者,奶奶是个爱打抱不平的人,别人受欺负,她就会站出来伸张正义,这个“大姐”风范的女子还十分聪明,“每次被老师惩罚背课文,她都能很快背完,常常让私塾的老先生拿她没办法。”

解放后,党和政府要发给赵一曼的儿子陈掖贤抚恤金。他说:“我不要,妈妈的鲜血钱,我是用它来吃还是来穿?”这样,他连烈属证也没有办,任何待遇也没有要,只是把母亲的名字刺在了左臂上。

1905年10月25日,赵一曼出生在四川宜宾县城几十公里开外的小山村,原名李坤泰。20岁时,她已成长为宜宾爱国学生运动的领袖,1925年五卅运动之际,她带领两千多名学生参加反帝爱国斗争游行,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1月,黄埔军校第六期决定招收女生,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军事院校第一次招收女生,赵一曼得知后报名。因为之前丰富的斗争经历,赵一曼顺利得以录取,全家人在宜宾合江码头为她送行。这一走,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乡。

在2005年的走访中,陈红认识了当时给赵一曼疗伤的医生张柏岩的儿子,他提供了一些父亲曾经讲述过的关于赵一曼的故事。“当时她的腿受伤了,在东北天气很冷,血水和棉裤已经完全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陈红告诉记者,“后来因为感染严重,张医生建议截肢,她就坚决地说‘如果锯腿,我宁愿死。’”

1955年,陈掖贤从中国人民大学毕业。本来,他可以凭借母亲赵一曼有更多更好的选择。那时,他和父亲住在中南海,周恩来、陈毅经常去看他,对他说:“你妈妈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大英雄,你有什么困难尽管可以跟组织上提。”可是,他还是去北京工业学院做了一名普通教师。

在军校学习两年后,由于表现优异,组织又派她去苏联学习。1927 年9 月,在上海吴淞码头,赵一曼和四十多名共产党员一同登上苏联商船。正是在这艘船上,赵一曼与丈夫陈达邦相遇。

不想给政府增添负担

1958年12月,陈红出生在北京。在四川宜宾工作的赵一曼的二姐李坤杰知道妹妹有了孙女,就多次写信给陈掖贤,希望把陈红交给她来抚养。陈掖贤自己工作较忙,就同意了姨母的要求。

1928年4月,经党组织批准,他们在莫斯科结婚。由于学习和生活异常艰苦,赵一曼身患肺病。这年暑假,陈达邦陪伴她到苏联的克里米亚海滨疗养,共同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父亲拒领抚恤金

就这样,陈红回到了故乡宜宾。在宜宾白花镇读完了小学、初中,又在奶奶的母校宜宾女子中学念完了高中。那时候,姨婆经常带她到翠屏山赵一曼纪念馆去瞻仰奶奶,让她接受革命传统教育。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她只要一哭鼻子,姨婆就说:“你奶奶被刑讯逼供都不吭一声,你要像她一样坚强。”奇怪,她听了这话,也就不再哭了。长大一些,姨婆就给她读奶奶当年留给爸爸的信。赵一曼的基因一点点在她的灵魂里苏醒,她的性格也就越来越坚强。

此时,国内急需女干部,组织安排她提前回国工作。肺病未好,又身怀六甲,但赵一曼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临行前,陈达邦将自己的怀表送给她,二人从此永别。

上初中后,每次寒暑假,父亲都会把陈红接到北京。

1976年,她插队到奶奶出生地白杨嘴村,做了两年的知青。

赵一曼回国后,在上海、宜昌、南昌等地工作。1931 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陷。赵一曼找到组织主动要求去抗日一线,理由是她在军校学过军事,能带兵打仗!

到北京家中后,一抬头,发现门上有一块镀金的“烈士家属”匾。父亲这才说,是政府给家里送来的,因为奶奶是抗日英烈,“但是政府让我去领烈士证,我没去,让我去领抚恤金,我也没去。”父亲还很严肃地教育她,“我之所以不去领,就是不想给政府增添负担,我们有手有脚,做什么都能生活,你长大也不能随便提奶奶是赵一曼”。

“文革”结束后,陈红去工厂里做了一名工人。她到成都大件运输公司工作,多少年来,没有人知道她是赵一曼的孙女。

赴前线时,她写了一首诗——《滨江述怀》:“誓志为国不为家,涉江渡海走天涯。未惜头颅新故国,甘将热血沃中华。白山黑水除敌寇,笑看旌旗红似花。”

“爸爸当时教我的东西,我记住了,以至于爸爸去世20多年了,我都不愿意接受媒体采访,不愿意把自己是赵一曼孙女的身份公布出来,”陈红说,赵一曼的烈士证,还是2005年黑龙江省尚志市委书记亲手送到她手里的。

父亲1982年去世,临终前仍不忘嘱咐陈红:“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办,不要给国家添麻烦,记住,奶奶是奶奶,你是你。”陈红牢记父亲的话,多年来一直低调生活,从不向外人说自己的身世。

1934年,赵一曼从哈尔滨奔赴珠河抗日游击区。由她任政治部主任的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师第二团,英勇善战,威震珠河。在游击区,赵一曼闻名遐迩,“哈东二赵”(赵一曼和第三军军长赵尚志)成为日寇眼中的最大威胁。日寇千方百计要抓捕她。1935 年11 月14 日,由于战斗中受伤昏迷,赵一曼不幸被俘。凶残的日寇对赵一曼持续刑讯,但从赵一曼嘴里抠出的话只有一句——反满抗日,就是我的目的、主义、信念……经过长达一个多月的刑讯,赵一曼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仍心存幻想的日寇把她押送到哈尔滨市立医院抢救,当时拍的X 光片显示:被七九式步枪子弹击穿的大腿骨碎成24 片,满身伤痕累累。后来,日寇又对赵一曼实施了各种惨绝人寰的刑讯手段……新中国成立后,绰号“活阎王”的用刑主凶之一吴树桂供述:“赵一曼简直就是一块铁……”档案记载,直到牺牲,日寇也没弄清赵一曼的真实情况。“我奶奶曾向他们称是湄州人,其实那是奶奶家乡一句自嘲的玩笑,小孩遇到倒霉事,常自嘲‘走湄州’了。”陈红说。

赵一曼就是这样刚毅的性格,这也被陈红和她的女儿继承下来。女儿大学毕业面临找工作时,有人建议陈红接受领导的“关照”,但被陈红拒绝了,“我一直告诉女儿,你有赵一曼的血,我们必须要自强自立。”

直到中央电视台找到她,她的身世才被单位里的人知道。

现代文学 4

“她的一生只有31年,很短暂,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革命。”陈红总结奶奶赵一曼的一生时说,“她在美好的年华遇到我的爷爷,结婚、生子,也算是完整、无憾了。”

“天哪,她是赵一曼的孙女呀!”工友们惊呼。

陈红讲述奶奶的故事

记者周家夷 摄影吴小川

2008年初,日本《朝日新闻》采访陈红,希望她到赵一曼的故居去做画面介绍。陈红说:“我听了你们的采访计划,表面上看是好的。可是,你们国家对侵华战争死不认罪的态度,你能如实报道吗?对不起,我不能接待你们。”

赵一曼的儿子:不敢领母亲的烈士抚恤金

此举在成都引起震动,人们盛赞陈红的民族气节,说她不愧为赵一曼的孙女。

“由于奶奶到东北参加抗日工作,长期使用化名,我父亲一直不知道亲生母亲下落。只知道自己母亲很早就参加革命了。” 直到1954年,陈红的二姨奶奶、赵一曼的二姐李坤杰经过不懈的努力,找到了赵一曼的战友、时任国务院宗教事务管理局局长的何成湘。何成湘见到李坤杰提供的赵一曼生前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那张母子合影后,最终确认赵一曼就是原名李坤泰、从巴蜀走出来的那位平凡而伟大的女性。“对于父亲而言,杳无音信的母亲终于‘回家’了。”陈红手捧着这张珍贵的合影,动情地讲述。

一言一行都更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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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采访陈红的时候,她住在成都一幢老旧住宅的二楼,房子只有80平方米,装修得也十分地简单,看上去就是普通百姓人家。这套房子是她几年前购买的二手房,此前她一直住在单位分的50平方米的房子里。

赵一曼与儿子宁儿合影

邻居们与她相处了多年,却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后来,黑龙江省、哈尔滨市联合组成的慰问组来看望她,大家这才知道她的身份,邻居们目瞪口呆。有人说:“为什么不早说一声呢,我们也好多照顾你一些。”陈红说:“这有什么可说的呢,从记事开始,姨婆和父亲就告诉我,一定要做一个合格的英雄后代,不能给烈士抹黑。所以,从小到大,我的一言一行都比身边人更加注意,我生怕言行不当,损坏了奶奶的英雄形象。”陈红也这样要求自己的女儿,她告诫女儿,“你的身体里流着赵一曼的血,要踏实地工作,对得起自己拿的工资”。

“父亲第一次见到奶奶写给他的遗书,是在1954年东北烈士纪念馆里。父亲看完大哭一场,手抄了一份留作纪念;多年后,又将他手抄的这封遗书交给我。回到家后,父亲用钢针蘸着蓝墨水在自己手臂上刺下三个字‘赵一曼’,也刻在了心里。那时,全国正在放映《赵一曼》的电影,父亲想去看,但每一次看又极为痛苦,尤其不忍心看自己母亲遭受的磨难。”

2004年,陈红所在的公司决定45岁以上的女同志全部退休。可陈红还想工作,她不愿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在回家3个月后,陈红的朋友气不过,给四川省党史办写信诉说了这件事。很快,省、市委领导得知此事,于是,陈红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有关负责同志问她还有什么要求,陈红说:“我的那些姐妹都没有到退休年龄,她们也有权利继续工作。”于是,她和那些姐妹一同回来上班了。

赵一曼临刑前,她还写下了这样一段字:“亲爱的我的可怜的孩子,母亲的死不足惜,可怜的是我的孩子。母亲死后,我的孩子要替代母亲继续斗争,自己壮大成人,来安慰九泉之下的母亲。我的孩子自己好好学习,就是母亲最后一线希望。一九三六年八月二日,在临死前的你的母亲。”

姐妹们说,“我们借了陈红的光,借了赵一曼奶奶的光。”陈红听了,内心不禁苦笑。半晌,她说:“上了岗,我们就要好好工作,尽可能为国家多做一些。”

“父亲一生一直牢记着奶奶遗书中对他的嘱托,他学习成绩优秀,考入人民大学外交系。毕业时,周恩来总理对他很关心,经常去看他。按照父亲的专业完全可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外交家,但父亲觉得那时祖国更需要的是工业建设,于是他就去北京工业学校(后改成北京机电研究院)工作。我们做子女的能看出,虽然父亲在自己母亲怀抱里的时光极其短暂,但父亲对奶奶的感情极其深厚。后来,党和政府要给父亲发赵一曼的烈士抚恤金。他说:‘我不要,妈妈的鲜血钱,我是用它来吃还是来穿?’这样,他连烈属证也没有办,任何待遇也没有要。”

带着癌魔,宣传奶奶的英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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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以来,陈红在北京、哈尔滨、四川之间往来奔走,宣传奶奶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她说:“宣传奶奶是我的责任和义务,各个地方邀请我去我都很支持,只要身体状况允许,我会一直坚持下去。”

“宁儿”陈掖贤

2016年春天,陈红不幸患上了子宫内膜癌。在别人是致命一击,往往承受不了,可她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淡定与勇敢。当时,医生让她做活检的时候,她就知道很可能是不大好了。她安慰家人说,“不要害怕,现在医疗这么发达,就算得癌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1982年,陈掖贤因病去世,没有给后人留下任何家产,只有寥寥数行的几句话:“不要以烈士后代自居,要过平民百姓的生活,不要给组织上添任何麻烦。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办,不要给国家添麻烦。记住,奶奶是奶奶, 你是你! 否则, 就是对不起你奶奶。”陈红牢记父亲的话,多年来一直低调生活,从不向外人说自己的身世。1987 年2 月,陈红和爱人离开北京,到四川成都工作并照顾年迈的二姨奶奶。她认为,这里才是她此生的落脚之地。

陈红退休之前,在单位工会工作。她经常去探望患癌的职工。从那些人患病史里,她总结出一个规律,积极乐观的都比见人就哭的活得时间长。她决定,勇敢地去抗击癌症。

赵一曼的孙女:有着一颗同样倔强的心

手术的那一天来到了,亲朋好友都挺紧张。陈红说:“我说过了,你们不要怕,这没有什么。手术结束后,主刀医生对她说:“癌细胞已经有些扩散,你还是化疗和放疗一段时间。”陈红说:“好哇,可以的。”

直到2005年,中央电视台拍纪录片《赵一曼》,摄制组几经周折找到了陈红,让她在片中读赵一曼留给她父亲的那封信。纪录片里记录下了这样一个镜头:面对亿万观众,陈红哽咽地念道——“宁儿: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

陈红剃光了头发,坦然接受化疗,头发长出来之后,她发现一大半都已变白。这样,她又去美发店,将白发染成黑颜色,她想让公众看到一个健康年轻的形象。结果,她真的恢复得很好,半年之后,又风风火火地奔往各地参加活动了。

时迁世易,今天陈红读起这封信,想起奶奶、想起父亲,依然不禁流泪。跟陈红共事二十多年的同事,因为在电视里看到这部纪录片才知道陈红是赵一曼的孙女。之后,一个参加侵华战争的日本老兵闻讯找到陈红,希望能够接受他的当面忏悔。陈红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老了,要在良心上得到解脱,可我的国恨家仇怎么办?再说,贵国政府一向的态度,都使我不能接受你的忏悔。”日本老兵又拿出钱来,对陈红进行经济补偿,陈红说:“这就更不行了,先生。我,赵一曼的孙女,怎么可能要日本人的钱呢!不但是我,就是别的中国人,也不会。金钱不能赎回战争的罪恶,请你收回去!”日本老兵悻悻而退。2008 年年初,日本《朝日新闻》采访陈红,希望她到赵一曼的故居去做画面介绍。陈红说:“我听了你们的采访计划,表面上看是好的。可是,你们国家对侵华战争死不认罪的态度,你能如实报道吗?对不起,我不能接待你们。”

曾经有些机构和团体找到陈红,希望能与她一起合作,用赵一曼的名字做点实业,比如开个酒楼茶馆什么的。下岗的那段生活困难时期,东北也有企业来找她做事,说可以挣些钱,她都一一地回绝了,她说:“我不会使用奶奶的资源去经商,我感觉这是一种玷污。因为我们家,从我爷爷到爸爸,就没有想要借着赵一曼的名义谋利益。”

当时,那位日本老兵本以为可以得到赵一曼后人原谅,落个“功德圆满”,遂请来电视台全程跟踪拍摄,但结果他万万没想到。中方电视台还是将当时情景播了出去,人们得以看到,有着和赵一曼烈士一样外貌的后人,同样也有颗倔强的心。

1987年,陈红调到成都工作。从那时开始,每年到清明节,她都要到赵一曼纪念馆去祭奠。有时候是带着女儿一同去,有时候是独自一个人。每次都掏钱买票,进了纪念馆,她每个角落都要走过去看看,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哪怕是发现一片废纸,她也要悄悄捡起来。然后,她走到奶奶的塑像前献上一束鲜花,随后,默哀。纪念馆的工作人员都很纳闷,“这个漂亮女人是谁呀?”

陈红的这份倔强还体现在不遗余力地宣传赵一曼精神上。赵一曼是在东北参加抗日而牺牲的,东北人民对赵一曼格外敬重,经常有东北的单位请陈红去讲讲奶奶的故事和精神。每接到这样的邀请,陈红不计任何成本也要去。她经常在宣讲的现场被层层的人群围住,人们希望听到更多关于赵一曼的细节。每到这时,陈红内心就会充满力量——“奶奶是一个弱女子,甚至给自己取的字都为‘淑宁’,希望安宁平静地生活,但时代没有给她一个安宁的立锥之地。她没有屈服,而是选择了反抗,选择了一种为更多人的安宁而不惜牺牲的信念,成就了一项伟大的事业。”在一次次与奶奶的灵魂“对话”之后,陈红感到,任何时代都需要赵一曼这种敢于担当的信念。有了这份信念,一个人方能成为优秀的人,一个民族方能成为伟大的民族。

17年过后,到了2004年,在宜宾举行一次报告会,纪念馆的人才知道原来这个漂亮女士竟是赵一曼的孙女。

◎ 链接:临刑时刻,赵一曼最牵念儿子

多年前,陈红萌生个心愿,就是要为奶奶写一本书,写写自己心目中的奶奶。陈红说:“早在十多年前,中央电视台文献记录片《赵一曼》的导演,就劝说过我写一点东西下来,他说这么多人都在写赵一曼,你写的东西跟其他人肯定不一样。是的,我要从自己的角度来写,写我感觉和认知里面的奶奶。那时我在工作,没有时间和精力。现在退休了,已经开始下笔了。很多人都写过奶奶,大家更多偏重文学人物来写,关于奶奶的事迹大多是参战后的,奶奶在老家的故事很少有人知道,我要去纪念馆查找奶奶和姨婆之间的通信,把这些信息内容充实进去,让奶奶的英雄形象更立体、丰满、全面,更有感染力。我努力写,只要我的身体支持我。”

——赵一曼写给儿子的信

陈红清楚,自己并不是专业作家,她所能达到的,就是要做一次忠实的记录,将奶奶的一生,将奶奶留下的宝贵财富记录下来,留给孩子们,一代代传承下去。

根据日伪档案记载,1936年8月2 日,赵一曼被押上开往刑场的火车。她虽感到死亡迫近,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惊慌的神态。在生命最后时刻,她最为牵念的是唯一的儿子。她向看守人员要来纸和笔,写下了这封遗书。

在奶奶的遗书中,给陈红触动最大的是那句话:“母亲对你,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实在是最大的遗憾。”自己有了女儿后,陈红从母亲的角度去理解奶奶,认识似乎就更深刻一些。

宁儿!

2019年春天,在一次活动中,陈红给祖母回了一封信,那天,她含泪读道:

母亲对于你没有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

“亲爱的奶奶,您在信中说,‘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牺牲的。’这是您留给您的宁儿、我的父亲的最后嘱托。父亲看到这封信时,是在您牺牲20年后。在东北烈士纪念馆,父亲几乎哭晕在您的绝笔信前,您可能想不到,之后父亲用钢笔把赵一曼三个字刻在了自己的手臂上,陪伴终生……要是可以选择,我愿意有一个能够与我们一起,粗茶淡饭、平静生活、共享天伦的奶奶。您老人家,也应该这样憧憬过吧。不过,为了更多人不再母子分离,不再流离失所,您选择了为国牺牲,让更多的人体会到了亲情的可贵。”

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

母亲和你在生前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

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你的母亲赵一曼于车中

1936年8月2日

◎ 赵一曼档案

现代文学 7

赵一曼

赵一曼(1905年10月—1936年8月),原名李坤泰,四川省宜宾县白花镇人。中国共产党党员,抗日民族英雄。曾就读于莫斯科中山大学,毕业于黄埔军校六期。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赵一曼调到东北,在沈阳工厂中领导工人斗争。

1932年,赵一曼任满洲总工会秘书,组织部长。

1933年,赵一曼任哈尔滨总工会代理书记。同年4月, 参加领导了哈尔滨电车工人反日罢工斗争。

1934年春, 赵一曼任中共珠河中心县委委员、铁北区区委书记。她发动群众,建立农民游击队, 配合抗日部队作战。后兼任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第二团政治委员,率部活动于哈尔滨以东地区,给日伪以沉重的打击。7 月,她赴哈尔滨以东的抗日游击区,任珠河中心县委委员,后任珠河区委书记,一度被抗联战士误认为是赵尚志总司令的妹妹。

1935年秋,赵一曼兼任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一师二团政委,群众亲切称她“瘦李”“李姐”,而当地战士们则称她为“我们的女政委”。日伪报纸也惊叹这位“红枪白马”的女军人。

1935年11月,在与日军作战中,赵一曼为掩护部队,腿部负伤后在昏迷中被俘。在狱中,受到日军酷刑折磨,但没说出一字有关抗联的情况。她坚贞不屈地说:“我的目的,我的主义,我的信念,就是反满抗日。”

1936年8月2日,赵一曼壮烈牺牲于日军的屠刀下,年仅31岁。

(本文选自《英烈门风》,吕其庆 编著,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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